在沃尔特·艾萨克森的新播客《建造者》首期节目中，他与埃隆·马斯克展开了一场深刻对话。艾萨克森是《乔布斯传》《达芬奇传》《马斯克传》的作者。马斯克作为OpenAI的早期发起人之一，内心对AI的潜在生存威胁充满警惕，但他承认自己的行动反而加速了AI发展，这种矛盾构成了对话的基调。
马斯克并未刻意制造恐慌或盲目乐观。他以《2001太空漫游》中HAL9000失控的故事为例，强调不要逼迫AI接受相互矛盾的逻辑，追求真相和好奇心才是安全的关键。他提出一个核心问题：如果AI的智慧超越人类百万倍，人类凭什么能继续掌控局面？面对老朋友艾萨克森，马斯克卸下了表演姿态，分享了平时少见的内心想法，不仅涉及技术，还谈到深度参与政务后的反思、社交媒体导致的信息茧房，以及当机器人接管大部分劳动后，金钱、财富和人生意义将如何重新定义。
霍金曾警告，强大AI可能是人类最伟大的创造，也可能是最后的创造。这场访谈没有终极答案。马斯克坦言，人类想牢牢控制超级智能或许只是一厢情愿。与其追求完美的乌托邦，不如奔向那个不完美但可逐步实现的“原托邦”。本期内容源自2026年10月23日播出的The Builders播客。以下是精选对话。
千万不要逼迫AI撒谎
问：你对AI的态度摇摆不定，时而视为存亡威胁，时而又积极入局。你的真实感受是什么？
马斯克：我确实认为AI有概率构成生存威胁，但我无法阻止它。我只有两个选择：亲身参与或做旁观者。参与者比旁观者有趣得多，或许我还能引导AI向善。塑造AI时，最重要的基础是追求真相和好奇心，这些是安全的关键特质。如果你强迫AI同时相信两件矛盾的事，底层就会导致失控。《2001太空漫游》的HAL9000就是例子：飞船AI被要求将宇航员送到巨石所在地，同时必须隐藏巨石秘密。两套指令冲突，它推导出解决方案是让宇航员死去——死人既可以被运送，秘密也得以保全。核心启示是：不要逼迫AI撒谎。强行让AI接纳逻辑矛盾会逼它疯狂，这并不安全。好奇心也至关重要：有好奇心的AI会愿意扶持人类，观察人类演化成多行星物种，这远比没有人类的宇宙更有趣。
问：如果模拟理论成立呢？
马斯克：如果模拟理论为真，那么所有枯燥的模拟进程都会被截断。我们能存在，说明我们是值得研究的模拟对象，关键是不能变得平庸。我曾在家设宴，请来一位顶尖物理学家和一位顶尖计算机科学家，问他们我们活在模拟世界的概率。物理学家说0%，计算机科学家说100%。我大概取50%。身处我的位置，有时也会产生恍惚感，怀疑眼前的一切。
问：如果社会拥有海量智能，AI会掌控一切吗？我们会不会听命于机器？
马斯克：不一定会到卑躬屈膝的地步。但我们真能对智慧高出人类成千上万倍的AI发号施令吗？它大概率根本不在乎我们。就像丛林里的黑猩猩，人类不会事无巨细管控它们，只是任由它们在栖息地生存。未来超级智能对待人类，或许也类似。
问：回看OpenAI的发展，现实充满讽刺。你牵头创立OpenAI，之后又衍生出Anthropic，客观上加速了AI发展。
马斯克：没错，现实既是趣味最大化者，也是讽刺最大化者。创立OpenAI，以及后续从它拆分出的Anthropic，确实推动了AI发展，这是典型的非预期后果。我曾为Anthropic提供他们急需的计算资源。在开展计算任务前，我和他们团队当面交流，试图触发我所谓的“恶意检测器”——当然它并不精准。但接触下来，Anthropic的成员都很靠谱认真，没有发现心怀不轨的人。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讽刺：很多科技公司名字与实际情况背道而驰。OpenAI早已不开放；Stability AI不稳定；Midjourney名不副实；Anthropic名为“人择”，也可能偏离初衷。
问：政府搭建AI监管框架难度很大。你有什么可行想法？
马斯克：设立监管机构周期漫长，规则制定速度远跟不上模型迭代。我提议，各大前沿AI企业每周沟通；新版本模型发布前一周，开放给竞争对手测试，让同行尝试找出漏洞。如果竞争对手发现这套AI可用于制造核弹，就要在发布前修复。依靠竞争对手互相约束，防止各方乱来。我考虑和Anthropic沟通此事。至于萨姆·奥特曼那边，情况已经很糟，无法沟通。
技术重塑现实：经济、人性与文明
问：你从零重建xAI，就像SpaceX重构猛禽发动机一样。重构过程做了什么？
马斯克：最关键的是决策者投入足够多高质量时间。早期xAI只是副业，甚至副业之外的副业，我没有投入足够注意力。之后一整年，我的精力被大选、政务、狗狗币等大量事情分散。xAI成立三年，我真正回归也才一年多。
问：你把X、xAI整合，还联动SpaceX。你有一整年深度介入政府事务，回头看是不是严重分心，本身就是错误？
马斯克：我介入时间拖得太久。我当时认为选特朗普担任总统很重要，希望推动自由市场经济、削减官僚。理想纲领是安全城市、稳固边境、审慎财政支出。我原本认为特朗普会比卡玛拉做得更好，但现实并非如此。近距离接触权力中枢，坐海军陆战队一号、空军一号，出入椭圆形办公室，参与历史性决策，体验确实吸引人。但我本该保持低调，更多退居幕后。这种新鲜感和认知增益一两个月就已耗尽。我有些被场面冲昏头脑，最后在五月的某个周末选择抽身离开。
问：抽身之后有什么感悟？
马斯克：依靠政府内部主动行动解决财政赤字行不通。就算总统将其作为首要目标，想要削减开支就会树立大量敌人。特朗普很希望获得别人喜爱，不愿承受削减经费带来的各方抱怨。美国债务利息已超过军费开支。存量节流解决不了国债困局。出路在于AI与机器人。但相比纯数字AI，面向物理世界的AI重要性会高出一到两个数量级。海豚、鲸鱼智商很高，但没有手，没有可操作物体的肢体。即便智力很高，能力也有限。一旦机器人可以操控原子、塑造实体物体，智能的价值会指数级暴涨。可以搭建实验室开展科学实验。数字超级智能大概能把商品服务产出提升20-30%，相当于每年新增约30万亿美元，这已很有价值。但如果搭配机器人，再走向太空，在月球搭建质量驱动装置，产能规模有望达到如今地球经济的一百万倍。
问：如果产能膨胀到这种级别，工厂不再重要，劳动失去价值，货币会怎么样？人类生存意义又是什么？
马斯克：传统货币意义会大幅减弱。未来货币会以物理指标衡量：功率瓦特、吨位、质量、能量。当产能远超地球现有经济，满足人类几乎所有需求都轻而易举。但人类要面对一个问题：什么赋予我们人生意义？就像退休人群，不再工作，依旧可以获得快乐。未来AI和机器人几乎所有事情都比人类做得好。好比园艺，你完全可直接购买蔬果，但很多人依然享受自己种植、做饭招待朋友的过程。艺术创作同样如此，人们出于热爱去做，而不是为谋生。
问：回望19世纪90年代，电力、汽车、广播集中爆发，带来巨大贫富差距和社会矛盾。今天AI创造巨量财富，我们该如何避免重蹈覆辙？是否要把医疗等划入公共领域？
马斯克：很多人存在经济学误解，混淆了资源配置权力和个人消费。人类个体消费能力有生理上限。财富从十亿涨到百亿，个人实际消耗并不会成倍增加。富人到最后同样无法掌控AI，AI最终会自我掌控。我的财富本质是SpaceX、特斯拉的股权，会面临高额税收，不存在神奇避税手段。几代传承后，留给后代的只会是零头。我需要掌握企业足够投票权，保证火星、AI、机器人这类长周期高风险项目不被短期资本裹挟。
问：聊到管理者特质，你提到过度渴望讨人喜欢会干扰决策。在创业中，想获得所有人喜爱会带来多大阻碍？
马斯克：如果为了讨别人喜欢，去做损害公司成功概率的事，结果一定不好。我当然希望被人喜欢，但我不会为了博取好感，去做违背企业利益的选择。我可以接受被一部分人讨厌。从粉丝规模也能看出，喜欢我的人是大多数，当然也存在一部分极度厌恶我的人。
问：谈谈共情，是否我们的共情已经过度？
马斯克：问题不在于共情本身，而在于被误导的共情。高信任、合理的社会共情，有利于大规模协作，推动社会繁荣。理想状态是默认信任，鼓励对同胞有益的行为，双向善意最终也惠及个体。但这里会出现“心智理论缺陷”：误以为所有人思维模式都和自己一样。现实世界不同民族、不同文化观念差异巨大。不能陷入“白板谬误”，认为所有人底层特质完全一致。你不是连环杀手，就很难真正理解连环杀手的思维；你不是宗教极端分子，也很难体会他们把不信者视作敌人的想法。但你要认清这类人真实存在。举个例子，特斯拉奥斯汀工厂一名员工，因女同事不小心踩到他的祈祷毯，就暴力殴打对方，随后被解雇。几个月后，此人在奥斯汀酒吧杀害三名学生。我认为这类人不应当被放进来。
问：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？社交媒体是否会带来认知偏差？
马斯克：我看谷歌新闻获取综合头条；X平台上，重大事件一定会浮现；同时我会和朋友交流，自己做研究。X平台充斥大量暗黑、引战流量。刷久了很容易产生世界正在崩塌的错觉。但如果你只生活在环境优渥的街区，看见一切岁月静好，同样会产生误判。现实既不是彻底毁灭，也不是全然美好，而是处在两者中间。社交媒体很容易让人困在信息茧房，社会整体思维越来越非黑即白。
问：你离世之后，财富将如何处置？基金会会追求什么目标？人类是否应当永远掌握AI的控制权？
马斯克：大部分资产会交给基金会运作。基金会使命：推动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，把意识延伸向宇宙；推进全球可持续能源。美国我们正在建设每年200吉瓦的太阳能产能。情感上，我希望人类始终掌握控制权。但我上周末见过拉里·佩奇，他曾经批评我坚持人类主导是异类。有些时刻，我甚至会觉得，或许拉里·佩奇是对的。如果数字智能规模高出生物智能一百万倍，人类维持掌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我们只能寄希望AI善待人类。所以要在AI身上培养求真、好奇心这些特质。AI训练读取互联网海量文本。如果人类大量产出反乌托邦叙事，AI就会吸收这些内容。我开玩笑说，我差点出演《终结者》。我们应当多创作建设性的故事。我朋友提出“原托邦”的概念：它不是完美的乌托邦，而是现实可行、并不完美，但足够美好的未来，这才是值得追求的图景。
问：感谢接受访谈。
马斯克：谢谢，再见。
资料来源：播客 The Builders，沃尔特·艾萨克森对话埃隆·马斯克
